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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城市边缘,过得更好一点|奔流杂志 · 封面

原创:付静萍 资渔  奔流杂志  2016-03-29

有多少离乡背井的打工者,就有多少尝尽辛酸的家庭。这是城市中一个迫切需要帮助和关怀的群体。

在昆明王家桥,“云南连心”的社工师默默陪伴、帮助着这些外来家庭。这个曾获得民政部“全国先进社会组织”称号的社工团体,正在试着改善城中村中艰辛的社会生态。

作为“云南连心”的社工师,姚秀霞(中)的工作是在王家桥寻找困难家庭,鼓励、支持和陪伴他们一起面对艰难的日子

昆明西郊,普吉路在复兴楼饭店前分出一条岔道,进入王家桥。

交接处,面向普吉路招揽客人的“摩的”司机,成为一条分界。他们面前,双向车道宽阔平坦,每一天都有新建的楼盘崛起;他们身后,路面拥挤狭窄,来自异乡的人穿梭在一栋栋平房中间。

每一天,这里的人们都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往前走,进入城市去谋生;往后走,回到城中村安歇。这样的每一天,支撑着他们的希望。

· 奔流杂志 . 原创出品 ·

活在城市边缘,

过得更好一点


采写|都市时报记者 付静萍

摄影|都市时报记者 资渔

多年的接触,姚秀霞给予家佳姐妹俩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鼓励。“一辈子的苦就这么多,小时候吃苦,长大日子就好过了。”姚秀霞安慰家佳 

夜访王家桥

大多数困难家庭会接受志愿者。可是,一旦建立关系,社工很容易陷入这些家庭的水深火热里。


慢步走,拐进王家桥,姚秀霞要去家访。这是一个温暖、清爽的夜晚,在2016年的春天。王家桥街上灯光闪烁,村子里,巷道夜色幽深,柴火与青烟一同升腾。冷些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一起烤火,显得熟悉、亲切。

云南连心社区照顾服务中心(民办社会工作服务机构,简称“云南连心”)搬到王家桥的第7个年头,王家桥社区的人口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每8个常住人口中,就有7个流动人口,看病、上学、务工、留守,成为许多流动家庭共同面临的问题。

作为“云南连心”的社工师,姚秀霞的工作,只涉及这些问题的其中之一。她从在王家桥安家的流动人口中寻找困难家庭,鼓励、支持和陪伴他们一起面对生活的不易。

姚秀霞两年前开始做这份工作,现在,她感觉到这是一个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她穿过音像店、汽修店、服装店和烧烤摊混杂在一起的夜市,经过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和中年女人,她注意到缩在墙角的流浪汉,会送些食物给他。

但是,这并不是一份让人容易理解和接受的工作。“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到我家里?”“为什么对我的孩子这么好,会不会把我的孩子拐走?”家长们有各种各样的疑虑。曾经有个隔代家庭,爷爷奶奶带着孩子生活,志愿者打算每个周末来陪孩子玩,结果都被爷爷奶奶拒之门外,长达半年。

大多数困难家庭会接受志愿者。可是,一旦建立关系,社工很容易陷入这些家庭的水深火热里。姚秀霞要去拜访一户单亲家庭,这个家庭,她已经陪伴了两年多。

不是所有的巷道都有路灯,或者烧着柴火。许多巷子黑暗、狭长又僻静,四五层楼高的独栋平房上,一些出租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黄光。窄窄的巷子里,有个女人急匆匆走过。姚秀霞认出来,那是她陪伴的另一家家长,外婆带着外孙生活。

“嬢嬢!”她用云南方言熟络地打招呼。

“秀霞,是你啊。”那人被喊住,回过头来。

“又要去找外孙么?”

“是啊……”她叹一口气,愁眉不展,忍不住话起家常。外孙不着家,也不去学校,省下吃饭钱打游戏,到了凌晨都不回家。

女人50多岁,花白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她的女婿在服刑,女儿一人带着儿子生活了七八年,熬不下去的时候动了改嫁的念头,她只好帮女儿照看外孙。说话时,女人拉着姚秀霞的手,身体不自觉往前倾,嘴里念叨着,“秀霞,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自从知道了她家的情况,姚秀霞就每周去陪她聊天,偶尔送些生活用品。

“攒了3000块钱,请人帮忙办了张银行卡。(外孙)开学那天,又请人帮忙取了2500块钱交学费。”女人说,她的丈夫在外打零工,每月寄生活费回来。外孙逃学,她三天两头去学校找老师求情。

姚秀霞用手摩挲着她的肩膀,“你莫操心,身体要紧,娃娃过了青春期,就会懂事呢”。

女人还在叹气,“这个身体有病,以前穿30码(的裤子),现在28(码)都松垮垮的……”

“日子还长着呢,你莫急。”姚秀霞轻声安慰。相处两年,她了解这家的孩子。去年,那个孩子问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他说,他不想上学了,想去打工,因为不想让外公那么辛苦。

站工市场,看到有车缓速靠近,散工们就会围上前去询问

10平方米出租屋里的人生 

一栋挨着一栋的平房,让路面显得更加逼仄。楼上那些昏黄、白亮或漆黑的窗户里,每一扇都藏着故事。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接触的不幸家庭太多,姚秀霞一度陷入深深的无力感里,没办法工作。那段时间,每天回到家,她一个人坐着不说话,想起那些家庭,就开始流眼泪,“感觉自己除了陪伴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而现在,她开始摆脱这种无力感,觉得自己看到了这工作更深远的意义。

告别女人,姚秀霞打开手机电筒照着,往巷子深处走去。“有时候认真想想,很多人处在人生的关键点上,痛苦的时候,身边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那才是最惨的。”这个道理,姚秀霞也是后来才懂。

一栋挨着一栋的平房,让路面显得更加逼仄,狭长的夜空下,星光黯淡。楼上那些昏黄、白亮或漆黑的窗户里,每一扇都藏着故事,比如刘家。

晚上8点,刘家应该刚吃过饭。每次去拜访,姚秀霞总要错开晚饭时间。刘家是单亲家庭,母亲因病早逝,七八年来,刘父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他在工厂做临时工,每天白班、夜班交替,孩子放学回家就自己做饭。

红色铁门紧闭着,姚秀霞在楼下喊一声“家佳”,楼上传来“哎”的应答,接着有人飞快下楼,把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齐刘海下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几下,小姑娘飞快地抱住姚秀霞。

姚秀霞摸了摸她的额头,“剪刘海啦?真好看!”

家佳腼腆地笑笑,拉着姚秀霞进屋。门后是一片水泥平地,对面和两侧,三面灰色的水泥墙上,每隔几米有一扇绿铁门,每层楼有七八间房。“每扇门,就是一户人家。”姚秀霞说,这是专门为租客建造的房子。

本地的人几乎都已迁出。在王家桥那些纵横交错的巷道里,一排排外墙贴有瓷砖的四五层小楼,内里按照相似的格局建造,整栋楼被划分成二三十个单间,租给那些在昆明落脚的异乡人。

刘家租住的这栋楼,二楼楼梯口拐角处,一扇绿铁门的背后是个10平方米大小的空间,每月250元的租金,容纳了一家四口的日常。

“亮了好多。你爸爸给你们换灯泡了?”

与家佳的妹妹短暂拥抱过后,姚秀霞注意到,相比她上次来,房间的摆设不太一样了。门后,老式电饭煲、木桌子和一台十几寸的电视机靠墙放着;角落里,两张靠墙的木板床和双层铁架床紧挨在一起。电视机出了问题,湖南卫视正在播家庭剧,闪烁的屏幕里,人脸被蒙了一层灰色。

家佳的妹妹家雯趴在床上写作业,忽然抬起头来:“我们今天吃了五个菜,但爸爸没回来吃。”姚秀霞问她:“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家雯回答:“是姐姐做的,因为知道你要来家访。”

墙上挂着一把“尤克里里”(夏威夷四弦吉他),那是从“云南连心”借回来的。两姐妹参加了“云南连心”的音乐小组,小组邀请志愿者担任老师,来自流动家庭的孩子们一起学尤克里里。但因为春节回老家,她们已经很久没练习过了。

家佳的大拇指上长了肿块,有时很疼。爸爸带她去检查,医生说是神经瘤,可能与母亲遗传有关。刘父担心做了手术会恶化,有些犹豫。妹妹家雯的脊椎几年前出了问题,走起路来佝偻着背,医生说即使花几十万元做手术,手术风险也很高,有可能瘫痪。

刘父说起这些,两个女儿在一旁听,脑袋缓慢地耷拉下去。

“一辈子的苦就这么多,小时候吃苦,长大日子就好过了。”姚秀霞揉揉家佳额头上的短发,安慰她“病会好起来的”。

刘家最大的儿子16岁,现在在餐馆打工,每天凌晨回家。家佳和家雯睡下铺,有时会听到哥哥上铺睡觉的响动。

“以后给你选工作,你会不会选餐馆?”姚秀霞问家佳。

“我也不晓得,长大了才知道。”

加入“云南连心”绿工坊,依靠缝纫,白梅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每天下午,“云南连心”绿工坊的旧衣店开门营业,每件衣服只卖几元钱

缝缝补补,就是生活

“他们为什么打工?为什么来到昆明?因为这是一个梦想之地,就像一群漂泊在海上的人,终于看见了大陆”。


多年前,姚秀霞的一个同事曾照顾过一个流浪孩子。前段时间,这个长大了的孩子找到“云南连心”,他现在当了电焊工,特意来捐款,并感谢志愿者们。

姚秀霞想,五年、十年后,家庭陪伴的意义会凸显出来。她答应,下次带家佳和家雯去“云南连心”办公室,给她们和另一个小伙伴视频聊天的机会——那个孩子跟随去浙江打工的父母搬走了。

最无力的时候已经熬过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社工一样,从带着孙辈生活的老人、独自照顾三个孩子的单亲爸爸、辍学去打工挣钱的孩子身上,姚秀霞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吃苦耐劳的品质、生命的坚韧,珍惜感情、爱护家人、竭尽全力维护家庭的努力。

2013年,在民政部李嘉诚基金会和共青团云南省委、省青基会的支持下,“云南连心”启动了困境儿童家庭陪伴计划。社工和100多个高校志愿者一起陪伴过大约100个困境家庭。他们中有单亲家庭、隔代家庭、服刑家庭,共400多人,但这些人只占整个王家桥社区流动人口的1%-3%。更多的家庭,丈夫外出打工,妇女待业在家。

一些妇女之所以知道“云南连心”的存在,是因为“绿工坊”。

一次,“云南连心”的社工去一个家庭家访时,看到这家的女主人白梅在绣花,便问她愿不愿意加入“云南连心”的绿工坊,募捐旧衣服和学习缝纫、旧物改造。她答应了。

加入“云南连心”后,白梅学会了更多的缝纫技巧。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依靠缝纫补贴家用,丈夫两年前去福建打工,再没回来过。因为没钱,小儿子10岁才上小学。7年前因为原来的居所拆迁,白梅和很多家庭一样,跟随“云南连心”搬到了王家桥。刚搬过来那年,她家租了一个养过猪的房子,房租40元一个月。

140元、170元、200多元……房租一路上涨,直到如今的三四百元。白梅觉得房租“有点贵”,几年里不断搬家。有两年,迫于生活压力,她离开了“云南连心”,想多挣点钱。但因为不识字,只能帮人扫地、打扫卫生,工作时断时续。后来,她又回到了“云南连心”。

几年里,王家桥渐渐成为来自云南各州市的流动人口的聚居地。新搬到王家桥的人,总习惯寻找同乡比较多的地段租房,以便彼此有个照应。“云南连心”绿工坊外的那条巷子,租客几乎都来自会泽。

张亚贤已在“云南连心”工作五年。他目睹了王家桥一年年的变化,周围的尹家村、小屯、小谷堆、大谷堆经过城中村改造,面貌一新,高楼林立。只有王家桥还未经过拆迁改造,仍是一片典型的城中村样貌。外界仍给这里贴着“脏乱差”的标签。

但张亚贤相信,有些人还是会坚持生活在这里。“他们为什么打工?为什么来到昆明?因为这是一个梦想之地,就像一群漂泊在海上的人,终于看见了大陆”,这座城中村,是这些人的希望所在。

白梅一家从贵州迁居昆明已经十多年,现在,大女儿在广东打工,儿子念初中。有个外国人得知白梅家的境况,送了一台缝纫机给她,依靠缝纫,她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除去在绿工坊每月1000元的补贴,有时,周围的人也会找她缝缝补补,或是定制些布艺品。

“王家桥怎么样?”

白梅想了想,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挺好的,坐车很方便。”

清晨6点到8点半,杨秀华在这个时段去站工市场,摆摊卖二手衣服

不开店的时间,杨秀华就在绿工坊整理衣服,清洗、消毒

站工市场的希望

人靠衣装。一件虽旧但整洁合身的衣服能提振人的自信,鼓励他们在谋生不易的社会中坚持下去。


像白梅一样,加入“云南连心”绿工坊后,杨秀华获得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她是“云南连心”开办的一间二手衣服店的店长。

这家旧衣店位于王家桥菜市场附近。每天下午4点左右开门营业,买菜的老乡经过,有人会进去看看,选几件合身的旧衣服。每件衣服售价非常便宜,仅几块钱。每个月,这家旧衣店都维持着1000元左右的收入。

买衣服的顾客中女人居多,但男装“有点不够卖”。一些家庭妇女通过“云南连心”做缝纫、绣花的工作,赚到一些钱贴补家用。但多数家庭的男人们都要去站工市场等活儿干。女人把衣服买回去,男人们穿着去工地上班。

站工市场在普吉路与王家桥路交叉口的地方。每天天刚蒙蒙亮,临时工们就在街头等待雇主,靠当天结算的工钱生活。看到有车缓速靠近,工人们就会围上前去。“要工不,老板?”“长工还是短工?”车门打开,马上有人坐进去,一边询问,一边传话。

“供吃供住,招长工。”“2700(元)么,可以了嘛。”围在车子外面的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老板,要不要女的?”招工的人沉着嗓子说:“扛大包,有力气就可以。”不到五分钟,车里就坐上了五个男女。

人确定了,外围的临时工们又开始帮着还价,“咯能加到3000左右,最多、最多……”不愿意去的人在嘀咕,“咯拿得着钱?”又有人像是在安慰自己,“拿么可能拿得着,但要等多久?”

这里的招工只在清晨时分,早上6点到8点半,是找工作的高峰期。杨秀华通常在这个时段去站工市场,摆个小摊卖二手衣服。不摆摊的时候,杨秀华就在“云南连心”绿工坊整理旧衣服。

杨秀华坐在门内,敞开的大门前,刘师傅正在修锁。绿工坊的大门又被撬坏了,刘师傅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拧紧一颗螺丝,这把锁,他已经修过很多次。门内,杨秀华的脸隐在阴影里,在一个个装满旧衣服的麻袋中间,她皱着眉头,把散发着异味、起球严重、沾染大片污渍的衣服扔到一边,又耐心地把一件件干净衣服叠起来,放进脚边的纸箱里。

“有人拿脏衣服来,说是白给我们。对这种人,我们不会说谢谢。”她戴着黑色口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这些衣服通过募捐得来,经过分类,码在仓库里,只要老乡需要,她就回来找。

最初,“云南连心”免费把募捐来的衣服赠送给打工者。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愿意领取旧衣服的人不多。后来,他们开始把干净的二手衣服以几元钱的价格卖出去,反而有些销路。“虽是旧衣服,也是花钱买的。”协助绿工坊工作的社工师陈韦帆说,“买”和“领”不一样,“买”让人们觉得有尊严。

“绿工坊”的所有收入,30%被用来做社区互助基金,救助和支持一些像遇到车祸、大病、孩子没钱上学等紧急困境的家庭,逢年过节也组织大家一起聚会。余下的用来发妇女骨干的补贴,买一些布料、针线。

杨秀华感觉,站工市场的人比以前少了。早几年,她在这儿等活干的同乡很多,现在都陆续去沿海地区打工了。临时工收入不稳定,受了工伤维权难。这几年,“云南连心”也在开展一些农民工维权的工作。

早上8点半,找工作的高峰期过去了。“云南连心”摆起一个摊,在树上拉起横幅,动员临时工们加入工会,音响里播放着《劳动者赞歌》,“我们用智慧和双手,建起大街桥梁和高楼,风里来雨里走……”

村妇们坐在绿化带的水泥台上,拿出织到一半的毛衣,一针一线织起来。音响里传出的激昂调子,“我们的幸福和权利,要靠我们自己去争取,劳动创造了这个世界,劳动者最光荣……”

阳光并不强烈。人们希望得到一个机会,这样,一天的生计就能解决了。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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