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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少留守儿童,是让流动人口回家,还是让留守儿童进城?

段成荣,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本文转载自SELF格致论道讲坛(ID:SELFtalks)


段成荣,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
本文转载自SELF格致论道讲坛(ID:SELFtalks)

 编者按:8月28日,南都观察将举办以“城市化”为主题的夏季论坛,邀请到了段成荣教授作为论坛嘉宾。2019年4月,段成荣教授在“SELF格致论道讲坛”演讲道:“我们在北京大钟寺附近调查发现,一些外来务工的爸爸妈妈在市场里卖菜,这些孩子就在跟前晃来晃去。他们应该读书,可是他们不去读书。”

针对如何减少流动儿童问题,他说:“一种选择是我们让更多的留守儿童跟随父母进城,成为城市里面的孩子,也是我们现代化、城市化的一个大方向。另外一个选择是让流动人口回去。流动人口,特别是成年的流动人口回到老家了,就不再有流动人口了,那相应就没有流动儿童和留守儿童了。”

以下为段成荣教授演讲全文——

2018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过去的40年里,我国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经济发展,社会进步。与此同时,在这40年里我国也经历了巨大的社会结构变化。在巨大的社会结构变化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人口的大规模流动。

我自己作为一个社会科学的工作者、研究者,很荣幸能够亲身经历这样一个40年变化的过程。

1989年,我从人民大学硕士毕业,然后留校任教并从事研究工作,从那时起我就选择把流动人口以及与流动人口相关的话题作为我的基本研究对象。我也很庆幸做了这样的选择,在此简单做一个梳理,分享一些我的体会。

40年前,我国流动人口仅600万

我最初为什么会选择流动人口进行研究?1989年,我开始考虑该做什么研究工作的时候,实际上一开始是有点迷茫的,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慢慢我发现,从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流动人口逐渐增多。

上学时,我跟随老师到很多地方,比如去辽宁、山东、云南以及北京周边搞调查。那时,全国流动人口还比较少,甚至最开始没有,是逐渐增多起来的。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到每一个地方去跟群众、基层管理者,甚至一些县领导、城市领导座谈时,他们经常会说,现在流动人口太多,给我们带来很多困难,很多麻烦,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把流动人口给控制住?不要让流动人口继续增加。

我当时就想,现在几百万人在流动,我们就觉得有这么多问题,今后会不会流动人口越来越多?

出于对这个问题的好奇,我便想开展流动人口方面的研究。但是在当时的条件下,要开展流动人口研究很困难,要资料没有,要经费也没有,甚至连进行研究、探讨这方面问题的同事都比较少。

我的同事,还有我的前辈老师,他们也劝我,说:“这个领域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的前景,你要慎重一点,不要选这样一个题目,其实人口学的研究有很多好的选题可以做。”

但是我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流动人口研究呢?我觉得有两个东西让我坚定了信心,也让我对流动人口的好奇心坚定下来。一个是我到很多地方去调研,大家都在说流动人口管理这件事很难,我想我们要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是当时在学习过程中,我们学习过很多城市化理论、人口迁移的理论,特别是人口迁移里面有一个推力和拉力的理论,就是城市的拉力因素和农村的推力因素,会促使劳动力的大规模流动。

我国在20世纪80年代和80年代以前,由于一些特殊的社会管理制度,比如说户籍管理制度、收容遣送条例等,使得当时全国的流动人口很少。

这张图是改革开放40年中,我国流动人口数量变化的一张图。从这张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全国流动人口非常少,大概就是600万左右。

600万是个什么概念呢?今天北京市一个城市的流动人口,官方数据就有八九百万,实际上流动人口可能比这个还要多。上海、深圳、广州、东莞等任何单一一个城市的流动人口都比当时全国总流动人口多很多。

按照推力、拉力理论,我们可以明确预判流动人口会迅速增加。当时流动人口之所以少,只是因为我们有一系列的制度和政策让人口不能流动,一旦这种制度和政策稍微放松,流动人口就会增加起来。

当时我的一个基本判断就是依照这种理论的推论,流动人口一定会多起来。所以我们需要有人来研究这些新的社会情况,我自己愿意来做这方面的尝试。

这几十年的流动人口研究做下来,遇到的困难非常多。举一个还不是那么难,但是很具体的例子。

2006年,我组织过一次北京的流动人口调查。当时我们希望把调查做得准确一点、好一点。当时的设计是,我们去找出北京市万人以上规模的流动人口聚居区,到那里面去找样本,然后进行调查。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流动人口的聚居区一个个找出来。当时,我们也联系了北京市有关的政府管理部门,他们也很帮忙,很支持,给了我们一个清单。

按照管理部门当时掌握的数据,全市整理出来90个左右的聚居区,这些都是比较大的流动人口聚居区。

我们一开始很高兴,说:“好,我们就拿这个去。”等我们拿到清单去了之后,突然发现有些聚居区没有了,已经拆迁了。有些聚居区慢慢发展、往外拓展了,已经变得没有很多流动人口了。

与此同时,我们又发现了很多原来不在清单上的聚居区。可见原来的清单虽然有帮助,但是还不够可靠,我们要自己想办法来整理一个新的清单。

我们组织了一个三四十人的团队,大家在北京市内坐着公交车、骑着自行车到处跑,经过4个月左右的努力,整理出包含126个聚居区的全新的清单。这个清单拿出来之后,至少别的兄弟单位说:“这个非常好,很有帮助。”我们按照新的126个聚居区的清单来安排我们的样本,比原来90个的要好得多。

从90个到126个的过程,用时4个月,这三四十人是非常辛苦的,有时候也想打退堂鼓。但是我们真的想把流动人口这个问题搞清楚,另外,也有相关理论支持“流动人口会越来越多”这个观点,所以坚持了下来。

2亿流动人口,1.1亿流动儿童和留守儿童

在研究流动人口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流动人口面临很多实际困难,有收入问题、就业问题、住房问题、社会保障问题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去关注。其中,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就是流动人口这一群人非常年轻。

下图是我们人口学上经常用的一个图,很简单,就是把人按照年龄大小分类,低年龄组的放在下面,高年龄组的放在上面,男的放在左边,女的放在右边,把它画出来。

通常这张图是一个三角形,或者就是一个金字塔的形状,叫作人口年龄结构的金字塔,大多数国家的人口年龄结构的形状都是这样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流动人口其实很特殊,主要是以青壮年为主,就是在这张图上中间的部分,所以这张图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金字塔。

这样一个以青壮年为主的群体,决定了流动人口中有一些问题非常特殊,什么样的问题呢?

在目前两亿人的流动过程当中,年轻人是流动的主体,那么他们的孩子会怎么样?他们的孩子加在一起有多少呢——全国大概有1.1亿。这些孩子当中有一部分,目前来说大概3600万人,跟随父母进城,另外一部分留在乡下。我们把进城的这些孩子叫作流动儿童。

我最初进入流动人口研究领域时,就进行过一些调查。比如我们在北京大钟寺附近调查发现,一些外来务工的爸爸妈妈在市场里卖菜,这些孩子就在跟前晃来晃去。他们应该读书,可是他们不去读书,可见流动儿童的问题很值得我们关注。

于是,我们开始调查流动儿童的相关情况。从1998年、1999年开始到现在,将近20年时间,我们一直在关注流动儿童问题。这里面就包括他们的教育问题。

早期主要关注流动儿童的义务教育、小学初中的教育,后来家长们又逐渐提出高中教育的问题。几年前,又提出了高考的问题,特别是流动儿童的异地高考问题。最近两三年,特别是十八大之后,国家也把学前教育列为政府的责任了,流动儿童的学前教育也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一开始,虽然有很多儿童在那儿转来转去,大家会说没关系,反正他们就把孩子带在身边,这不是挺好的,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你关注的。

1997年,北京市还有一个关于流动人口的大规模调查。这个调查非常好,有一个问题是向流动人口询问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包括就业、收入等各种问题,也包括子女教育的问题。

通过这个调查得到一个数字,说只有2%的人关心流动儿童的教育问题。这个调查仿佛在说,这个问题不重要,你们不用无事生非来提流动儿童的教育问题。后来,我们发现这不对。

当时流动人口进了城,但是很多人的孩子并没有带在身边,甚至早期的流动人口很多还没结婚,没有孩子。所以,笼统地问所有的流动人口“孩子问题重不重要”,可能很多人会表示“不重要”,所以得到只有2%的人关心孩子的教育问题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不对的。

我们把这个数据拿出来仔细分析,去看把孩子带在身边的这些家长当中有多少人是最关心孩子的教育问题的。

我们把这个数据提出来一看,有20%多的人是最关心教育问题的,排在清单里面9个问题中的第一位。所以我们说一定要把教育问题放在第一位。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是来自我们深入群众,深入流动人口当中调研得到的。

近年来,党和政府针对流动人口列出了很多值得关注的问题。2014年发布的最新的《国家新型城镇化规划(2014-2020年)》把流动人口、农民工、农业转移人口当中的一系列问题进行了梳理,把孩子的问题列为第一位来加以关注。我觉得这是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对于这样的问题的理解,也需要我们深入实际。

如何减少留守儿童?

在关注流动儿童问题的过程中,我们不断进行访谈,开展调查。在调查中,我们又看到另外一个群体,也就是没有跟随父母进城,还留在乡下的一些孩子。现在,我们对这些孩子有一个标准的称呼叫作留守儿童。在我们最初关注到这些孩子的时候,连这个概念都还没有。

我记得在2002年9月,当时国务院妇儿工委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组织了一个关于进城的流动儿童的调查,我负责课题中孩子的教育问题。

我们在北京的很多地方及另外8个城市去做访谈,其中有一次在石景山的一个学校,当我们访谈一个流动儿童的妈妈的时候,另外一个妇女走过来听我们谈话。

听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吭声,我们谈完她提出一个问题:“老师,她是把孩子带在身边了,这是你说的流动儿童问题,你很关心。但是我的孩子放在乡下,是不是也应该关心?实际上,我的孩子在乡下遇到的问题可能比进城的孩子的问题还要多。”

这个问题启发了我。后来,我和我带的研究生、年轻的同事就迅速组织起来,到河南、四川、江西、安徽等地开展留守儿童的研究,写了一系列的报告。

应该说,这些报告把整个留守儿童的问题给提出来了,也引发了政府、媒体、社会以及我们学术圈的关注。

今天,留守儿童的问题已经成为人口学、社会学包括教育学等相关领域里一个非常受关注的话题。到目前为止,留守儿童的问题在不断得到解决。

▲ 2013年7月,江苏南通的一处农副产品物流中心,流动儿童和父母一起“工作”生活。 © 图虫

当然,留守儿童的问题到今天为止也还面临很多新的挑战。比如,最基本的就是全国的留守儿童到底有多少?


最初,我根据2000年的普查数据估算,应该是1920万。后来,依据2000年之后的历次国家的大型统计数据,2005年、2010年、2015年的数据,我们看到了随着全国流动人口的数量不断迅速增长,留守儿童的数量也在不断迅速增长,从2000万左右,增加到5000万,6000万。

今天,依据2015年的数据,我们看到全国留守儿童依然还有6000多万人。但是,可能根据别的一些渠道,我们看到留守儿童的数量在迅速减少,所以有人认为可能只有900万或600万了。到底是多少?这仍然还需要我们去研究。

在2015年年底,国务院发布了一个解决留守儿童问题的意见,明确提出我们要减少直至消除留守儿童。这个目标很好,因为留守儿童面临一系列的问题,我们要把群体的数量减少,甚至消除这样一个群体,不再产生留守现象,不再产生留守儿童了。

但是这里面有个路径,我们怎么去减少?

一种选择是我们让更多的留守儿童跟随父母进城,成为城市里面的孩子,也是我们现代化、城市化的一个大方向。

另外一个选择是让流动人口回去。流动人口,特别是成年的流动人口回到老家了,就不再有流动人口了,那相应就没有流动儿童和留守儿童了。

所以这两个渠道可能都能够达到我们减少留守儿童的目标。但问题是这两个渠道本身是很不一样的。它的意义对于国家的现代化,对于这些流动的家庭,对于这些孩子本身的含义是非常不一样的。所以我们需要认真地去开展研究,拿出真正有效的对策。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很多具体的问题,比如他们的教育问题、安全问题、人格发展、性格培养问题等等,都需要我们去研究。

总之,通过几十年对流动人口的研究,其中包括关爱、关注留守儿童的十几年的研究,我们体会到现象在不断发生变化,不断出现新的问题。作为一个学习者,作为一个研究者,我想,我们要不断地对变化保持敏锐的洞察力。

编辑:李福滨 socialworkweekl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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