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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学人 | 王筱昀:在美国研究社区基金会:文献、理论和前景

– 编者按 –

本期探讨中西非营利部门的发展途径,治理,社会角色以及相关启迪。本期向海外的专家学者征稿,以西方学术角度的方法论,经验和理论分析为中国的非营利部门发展研究提供比较对象,并为中西非营利部门对比研究感兴趣的读者提供参考。

——本期主持人 王蕾

新加坡国立大学 博后研究员

 作者简介 

王筱昀

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礼来家族慈善学院博士研究生

1990年,美国印第安纳州最大的基金会礼来家族慈善基金会发布了社区基金会支持计划—Giving Indiana Fund for Tomorrow (GIFT)。在过去的三十年间,他们在印第安纳发起支持了90余个社区基金会和社区基金,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就是以礼来的项目为案例,探讨自上而下发起的社区基金会,如何能够获得自下而上的本地支持。

这篇文章,我希望结合我的博士论文,谈谈美国的社区慈善与社区基金会研究。

 一、社区慈善研究 

2013年,我来到印第安纳大学礼来家族慈善学院读博士,之前已经在同一个学院读了两年的硕士,在研究方向上处于迷茫和纠结的状态。我之前在北大政府管理学院时,像国内很多非营利学者一样,关注国家社会关系,到了礼来学院,发现这个方向并不是学院发展的重点,很难找到合适的资源,而当时学院的研究,几乎是清一色的关于捐赠行为的(现在慈善学院的研究方向已经非常多元了)。这一块的研究很多,理论和数据发展都比较成熟,学者们转而使用更为精致的模型和新颖复杂的方法(如实验方法)来寻求突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找到让我充满热情的研究方向。

2014年的时候,在慈善历史课上,老师要求每一个博士生独立选题并完成一篇历史论文,我想到了礼来的这个项目。这个项目为什么发起,是如何执行和操作的,效果如何?为什么选择培育社区基金会而不是其他类型的机构?这些问题驱使我去更深入的了解这个项目。幸运的是,印第安纳大学图书馆收藏了这个项目的口述史资料,有200多个访谈,但是,这么珍贵的资料,却很少有学者使用。的确,这也是社区慈善以及社区基金会研究领域的现状,社区慈善(community philanthropy)尚未成为非营利学界一个独立成熟的研究领域。2014年C.S. Mott Foundation,密歇根的一家专注社区慈善的家族基金会在礼来慈善学院捐资设立了一个endowed chair的教职,希望聘请一名教授研究社区基金会和社区慈善。学院花了几年时间搜寻人才,最终确定了Laurie Paarlberg教授作为这个职位的长聘教授。人才难找的原因之一,是专注社区慈善的学者实在太少了。同时,非营利领域中,社区慈善的文献也比较单薄。

虽然社区慈善形式多样,但目前的文献以对社区基金会和联合之路(United Way)的研究为主。比如,Laurie Paarlberg教授的团队搜集了十几年全美各地联合之路的数据,探讨组织变革与本地制度逻辑间的张力、社区经济结构对捐赠影响等议题。Elizabeth Graddy, Chao Guo, Susan Philips, Lili Wang, Judith Millesen, Viviana Chiu-Sik Wu, Weiai (Wayne) Xu等学者也撰文探讨社区基金会如何治理、如何发挥社区领导力、如何平衡捐赠者需求和社区需求、如何使用社交网络,以及社会资本和组织生态如何影响社区基金会发展等等。

但是,社区慈善并不仅限于资方机构。“Time, Talent, Treasure”,捐资只是慈善的一种形式,还有志愿活动和贡献专业技能。尤其对于年轻一代的慈善家,他们更加注重亲身参与到慈善活动中来,深度介入,而非像许多老一辈慈善家那样,把慈善财富全权委托给专业人士打理。社区中活跃着大量正式非正式的志愿公益组织,但是我们对这些机构知之甚少。

更重要的是,社区慈善是一种精神,它区别于通过顶层设计改变社会的价值观,而强调让社区成为社会变革的主体和推动者。Jenny Hodgeson归纳出社区慈善的内涵:发展社区资本,实现社区赋能——We define community philanthropy as both a form of and a force for building local assets, capacities, and trust—ultimately, as a way to shift power closer to the ground so that local people have greater control over their own destiny.

从这个意义上,目前研究社区慈善的文献,或是关注某一类型组织,或是以某一社区慈善组织为案例,来探讨公益行业的宏观理论问题。把社区慈善作为一个独立的领域,并探讨核心理论问题的文献较少,这些核心问题包括,什么是社区慈善?社区慈善的发展脉络是什么?如何给社区慈善组织分类,每种类型机构在社区慈善生态中发挥什么角色?社区慈善发展的条件是什么?社区慈善强调以居民为主体,那么什么样的项目适合以居民为主体,什么样的项目不适合?社区慈善精神如何影响其他公益项目等等。

从学术发展的角度来看,非营利领域研究社区慈善,还需要梳理并借鉴其他学科的成果。在社区发展(community development)研究里,有大量关于邻里组织、社区营造的案例,另外还有社会学的芝加哥学派和空间社会学(sociology of place),地理学和城市规划里的place-making,社区心理学中对社区认同的探讨,国际发展领域有关建设公民社会的文献等等。在我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对这些文献有所涉猎,但是如果需要系统梳理,还真是要再下一番苦功夫。

最后,社区慈善的学术研究,对实践的影响仍然有限。在社区基金会业界,最有影响力的报告都来自智库和实践者,例如Lucy Bernholz的一系列有关社区基金会未来发展战略的文章,FSG有关社区基金会可持续性的报告,Eleanor Sacks关于全球社区慈善历史和发展的研究,还有两本学者和社区基金会CEO们写成的案例集——An Agile Servant和Here for Good。当然,不只是社区慈善,美国非营利学术研究大都存在和实践结合不紧密的问题。

无疑,社区慈善是非常重要的议题,它也是一股慈善思潮,强调赋能、平权和社区的主体性。考虑到现有文献的空白,我的论文希望从礼来的项目切入,探讨自上而下发起的社区慈善机构,如何能够获得自下而上的本地支持,如何调动社区内生动力。虽然我关注的重点仍然是社区基金会,但我想这个研究问题可以超越社区基金会这个组织形式,它是社区慈善里一个重要的问题,也是实践者关心的话题。

很幸运的是,近几年社区慈善的研究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发展迅速并逐渐成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不仅有如Susan Philips,Laurie Paarlberg,Mark Sidel这样的资深学者领路,也有越来越多的年青学者和博士生加入,更有C.S. Mott这样的大基金会愿意资助社区慈善研究。相信不远的未来,社区慈善的研究会越来越系统和深入。

 二、沉默的大多数 

在回顾社区慈善研究之后,我想特别谈谈乡村的社区基金会。

在研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发现了“沉默的大多数”——美国的乡村社区基金会。在中国,当我们说起乡村,往往等同于农村,但在美国,乡村(Rural)大多数是非农人口,它代表着区别于城市的一种生活方式——地广人稀,亲密的人际关系,简朴的生活习惯。美国有七百多家社区基金会,而我们所了解的,多是那些位于超大城市的,有几十上百亿资产的大社区基金会——而他们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十。绝大多数社区基金会与这些庞然大物不同,他们分布在乡村地区,管理着500-5000万美元不等的慈善资本,有着截然不同的运作逻辑。而这些社区基金会,无论在实践还是学术界,都鲜有人关注。

印第安纳州的大城市只有两个,其他地方都是广袤的乡村。当礼来基金会发起社区基金会支持项目的时候,业内不少大佬质疑在三五万人的乡村,是否能够发展社区基金会:维持社区基金会的运营需要一千万美元资产以及专业的财务和法务管理,而在乡村地区,找一个精通遗产捐赠业务的律师或财务人员都难。

但是,在整理了印州社区基金会十五年的财务数据之后,我发现,乡村社区基金会的内生动力和社区资源被远远低估了。相比于城市,乡村地区可能更能发挥外部资源的杠杆作用。如果比较印第安纳州社区基金会的人均捐赠额(历年社区基金会收到的捐款/地区人口数),排名前十的大都在地广人稀的乡村地区,他们的人均捐赠,甚至超过了有百年历史的大社区基金会。从人均收入看,这些乡村并不富裕,且相对封闭,但是正是这种封闭性,促成了社区基金会的成功。因为在那些地方,社区基金会成为唯一一个能够做资助和遗产捐赠的机构,不需要面对全国性的慈善机构和Fidelity等资产管理公司的竞争——他们的阵地在城市,不在乡村;因为强烈的社区认同,本地居民更信任本地机构,愿意反哺家乡;而乡村的熟人网络,使筹款成本极大降低,一个能干的秘书长和一个聚集乡贤、积极活跃的理事会就足以保证资金的来源,而不需要复杂的传播工具和昂贵的渠道。

不过,乡村社区基金会也面临严峻的挑战。乡村是人情社会,不少社区基金会不需要创新的项目和专业的管理,就可以获得大额捐赠,导致一些社区基金会不思进取,成为老男人俱乐部。

伴随着偏远乡村的空心化和郊区乡村的城市化,未来十年到二十年,这些乡村社区基金会的命运将会如何?在印第安纳,那些经历急剧的人口膨胀和城市化的乡村地区,社区基金会无一不面临筹款的困境。一方面是人口和财富大量涌入,另一方面是社区关系的疏离,地理意义的社区,不再成为人与人连接的节点。

是因为居民不再关心社区,对社区不再有归属感吗?在我的调研中发现,其实这可能不是制约社区基金会发展的最主要因素。Richard Florida的著作Who’s Your City?中谈到,当居民用脚投票,选择定居点的时候,大多数人是热爱并且关心自己的社区的。这一点也在我的田野调查过程中得到印证。

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社区基金会在社区事务和社区整合过程中的“缺席”。在陌生人为主的城市社会,适用于乡村地区、熟人社会的运作模式似乎不再奏效,如何让人们知道社区基金会的存在?如何处理城市化带来的利益冲突?如何让社区里的新居民和年青人参与进来?如何创造一个多元和包容的社区?这些伴随社会变迁出现的问题,是社区基金会面临的最大挑战。

这里我分享了我的一些观察。总体来看,关于这些乡村社区基金会,我们仍然知之甚少,人们的注意力往往被那些光芒四射、拥有巨额资产的大基金会所吸引,但其实小社区基金会的困境和经验,也许对社区慈善的进步,有着更加珍贵的价值。

伴随着川普当选,我相信,将有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被人遗忘的乡村地区。

 三、总结 

在这篇随笔里,我讨论了美国社区慈善研究的文献及局限和我研究的一些感悟。我喜欢社区慈善,是因为它是平民的、接地气的慈善,因为任何宏伟蓝图的实现,都需要落地社区,而一个社区的成功模式,也会在其他社区得以扩散。我也希望,能够通过社区慈善的研究和实践,更好地推动人人可公益理想的实现。

校对 | 田明泽、周亚飞

责编 | 俞博文

编辑 | 逄增

编辑:赵庆琳socialworkweekl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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