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WORK WEEKLY
你不是唯一 跌撞中成长!

原创|残酷童年物语:困在“见义勇为致死案”中的九岁少年 NO.4

这篇深度报道由社工周刊记者曾美雅采写。首发在洋流计划。

故事真实发生在中国西南边陲,有关毒品、贫穷、失依儿童和命运的无常。

记者说,“记录这一切,不是为了剖开一个孩子悲伤的心给读者看,而是希望身处明处的人们,能够更多关心失依儿童这个群体——他们的心理、困境和命运。

 

文|曾美雅

 

案件回顾

2015年6月,61岁的银希培在昆明帮助保安追击街头的小偷时,顺手将尼龙外衣罩在了小偷头上,这一举动致使小偷的死亡。

2018年3月12日,检察院作出了不起诉银希培的决定。

检察院认为,银希培属于自首,且见义勇为,而被害人严雷自身有重大过错,又因长期吸毒导致自身器官机能与耐受性比正常人低,死亡是多种原因所致,银希培不承担主要责任。

两年时间里,从见义勇为者,到犯罪嫌疑人,银希培备受煎熬。

同样饱受煎熬的还有严雷家属。他们竭尽全力,要求合理的解释与赔偿。他们不接受警方的侦查,只笃定一个事实——严雷是被人打死的。

在成人无休止的纠纷中,有一个人一直被忽略了——严雷的儿子严小龙。

父亲意外死亡后不久,他的母亲相继去世。辗转多处后,严小龙被外婆送往了儿童救助中心——这里接收由于各种原因失去成年亲属照顾的失依儿童。

在“漫长”的童年时光,他置身于一个接一个艰难的处境里,全程被动。如今,救助中心的围墙隔绝了嘈杂外界,小龙和这里其他小孩共享着一块小小的天空,堆放起无尽的秘密。

 

0.“心冷”

昆明冬天最冷的时候,九岁的严小龙总是单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将手揣在裤兜里,呆立在儿童救助中心台阶上,嘴唇冻得苍白。

在人生的前九年里,严小龙辗转住过很多地方——外婆家,父母家,小舅家,今年十月,他被外婆送到这里。

儿童救助中心现在由一个小饭馆改造而成,一栋四层白瓷砖房,前后两个小院子,最多的时候住着四十几个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是父母吸毒被捕后,由警方送来的,但严小龙与其他人有些不同。

2015年下半年,严小龙的父母相继去世。此后他带着同学离校出走了两次,小舅和小舅妈心寒了,不愿再养他。

他心里都清楚,没说过一句不情愿的话。现在外婆和小姨偶尔会来看望他,过节时会带他回小舅家。

救助中心的阿姨不时喊小龙穿上外套。他跑进寝室,在床下的小铁柜里翻出一件黑色棉夹克穿上。

这件夹克不知道属于他舅舅,还是他已过世的爸爸,很宽大,版型挺直,小龙的小脑瓜安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很冷。”他说,“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很冷。很冷漠的那种。”

1.父亲之死

2015年6月26日,严雷倒在了儿子小龙就读的BH学校门口。

那天是小龙三年级下学期的期末家长会,他在教学楼外的操场等待老婆与孩子。此时校园里人影寥寥,操场旁停着家长们的电动车。

或许是有备而来,或许是一念之差,生活拮据的严雷从中偷了一辆。

当严雷将偷来的电动车开到校门口时,保安记起他是空手进校的,于是上前想将他拦住。附近的另一位家长银希培听到有人抓小偷,也过来帮忙,与保安和小卖店老板一同把严雷制服了。

严雷威胁说要报复,银希培担心在学校读书的孙女受到影响,就将严雷的衣服撩起,蒙住他的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没人注意到衣服的透气差,也没有人注意到严雷的异样。再揭开衣服时,严雷已经心源性猝死。

警方随后逮捕了银希培,并在2017年10月18日向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2018年3月12日,在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后,检察院作出了不起诉银希培的决定。

检察院认为,银希培属于自首,且见义勇为,而被害人严雷自身有重大过错,又因长期吸毒导致自身器官机能与耐受性比正常人低,他的死亡是多种原因导致的,银希培可从轻发落。

庭审结束后,小龙的外婆吴慧珍被二女儿搀扶着从检察院走出来,完全失去了主意。她不能相信刚刚自己听到的结果——杀人犯怎么成为见义勇为者了?

这两年吴慧珍一直在为大女婿严雷的死奔波。

她请律师咨询、找证据,散尽钱财,只因心中执念——女婿是被人打死的,她要合理的解释与赔偿。

吴慧珍听当时在场的人说,他们用铁丝把严雷的手捆住,把他的衣服翻上来捂着,这样又打又捂,就死了。“死的时候衣服也不给他好好穿一件。”她说。

那日,随后赶到的吴慧珍和一众家人在操场守着严雷的尸体哭泣,四处烧纸钱。直到凌晨,特警出动掀倒了他们,带走了尸体。

日后,吴慧珍去了警方所说的昆明铁路局中心医院,找遍了昆明各处的医院,再没见到严雷的尸体。

她笃定,一定是校长跟警方打好了关系,把尸体“抢”走了。她还想,人是死在学校的,校长和学校要负责到底。

吴慧珍听说小龙的老师陈丽当时在场,就打电话询问她。

“她说,陈老师你告诉我实话,他(严雷)是怎么死的,”陈丽很无奈,她脑海中的事实与警方公布的一致,可要怎样劝一个为子女生活操持一辈子的母亲,才能让她接受自己的女婿仅仅死于一个普通的意外呢?陈丽不知道。

三年过去,陈丽仍然记得目睹严雷尸体的那一刻。

那天班会课还未开完,广播响了——先反复询问了几次“谁家的电动车”,随后又组织家长疏散,陈丽被点名下楼去。

她见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小龙的妈妈吴倩躲在一旁站着,小龙蹲着哭泣,地上是一具用纸蒙住脸的尸体。陈丽僵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警察将她推向尸体,掀开纸,让她确认死者身份。

那是陈丽第一次看死人,只是瞥一眼,她就干呕了数分钟,此后纸下那张脸频频出现在她的梦中。

案发第二天,小龙的家人将花圈挂在学校大门上、树上,仍在到处烧纸;第三天,小龙的外公和小姨要在学校跳楼,被众人拦住。

学校停课了,一些老师留下来给示威的人送盒饭。大人们乱作一团。小龙第一天晚上没有回家,就在学校里住了一夜。

此后的夜晚,小龙经常梦见父亲死去的情景。

虽然他没有看见严雷死亡的过程,但所听到的零碎情节与想象一起粘合成了梦。

在梦中,校长叫人把父亲勒死了。

1 2 3 4 5 6
赞(10) 打赏
转载请注明出处:社工周刊 » 原创|残酷童年物语:困在“见义勇为致死案”中的九岁少年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