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WORK WEEKLY
你不是唯一 跌撞中成长!

美国社工的家暴男改造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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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受“第二波女性主义”思潮的影响,美国的女性开始追求各方面的平等,特别是在工作与家庭中的平等地位。这些运动其中一个重要影响,便是将家庭暴力变成一项公共议题,通过立法与社会服务的介入来预防和解决针对女性的家庭暴力。

在这个暑假,我通过香港大学与密歇根大学的暑期交换,来到了美国密歇根州的一家社工机构从事社工实习,学习协作家暴施暴者小组,亲眼见证了美国的社工和司法系统怎样与家暴男斗智斗勇,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家暴男改造工程。

在美国的反家暴体系下,针对家暴施暴者的社会服务是回应社区中的家庭暴力问题的重要一环。施暴者社会服务的立足点在于,通过立法把家庭暴力成为一项刑事罪行本身并不能根本解决家庭暴力的问题,因为出狱后的施暴者仍然抱着男尊女卑思想回到原来的或进入到新的亲密关系当中。

他们的思想一日没有改变,新的行为模式一日未建立起来,这些施暴者仍然会继续对伴侣和小孩实施暴力,甚至继续将这样的思想和行为模式传递给下一代,使得在暴力中成长的儿童也在将来成为暴力的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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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基于这样的理念,施暴者服务与司法系统紧密合作,通过互助小组和个人辅导等方式,让施暴者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改变他们的暴力行为模式。我所实习了三个月的ADA(Alternative to Domestic Aggression)项目正是其中一个针对施暴者而设立的小组服务。

参加ADA小组服务的男性中,85%都是由法庭或政府的惩教部门所转介,作为他们所犯的家庭暴力罪的处罚之一。甚至有的施暴者不把定时参加小组当一回事,在保释或假释期间因为缺席太多小组而被送回监狱。

ADA成立于1986年,在长达三十年的发展中,从12节的课程发展到今天的52节、每周一节的课程,这意味着接受小组服务的施暴者必须花52周、也就是一年以上的时间才有可能完成课程。

这样长时间的干预是因为ADA相信,家庭暴力并不只是施暴时那五分钟的事情,而来源于施暴者长时间形成的思想和行为模式,因此必须花费足够长的时间才可以使得施暴者承认自己的问题、并且学习和适应新的思想行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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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往往给人友善和总是无条件接纳的印象,但在ADA的施暴者小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在每次的小组中,经验丰富的社工都要与狡猾的家暴男斗智斗勇,戳穿他们的家暴谎言,看破他们行为背后的动机和策略,还要引导他们承认自己施暴。
每一位新加入小组的家暴男都首先需要写下五个自己的施暴行为,以作为说服小组成员“我有理由加入小组”。这些从前在伴侣面前趾高气昂的男人当然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是施暴者,因而总是想尽办法抵赖并且给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最常见的理由就是家暴是由伴侣的不合理行为导致的,我听过最离谱的一个例子是一个男人愤怒地将他的女朋友锁在衣柜里,“原因”竟然是他俩准备去一个丧礼,而她在衣柜前选衣服动作太慢快要迟到了,“为了”让她尽快出门只能给她一些颜色看看。
也许是看过了太多类似的解释,ADA立下这样的规则:在开始时只需要详细写出自己的施暴行为:什么时候、在哪里、有谁在场、具体是怎样做的,而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单单是完成这五个理由并且承认自己是施暴者,这些男性就已经要花掉十几周甚至更长的时间。
值得注意的是,家庭暴力并不仅仅以身体暴力的形式出现。
ADA的干预服务建立在对于女性的家庭暴力的实证研究之上,这些研究指出家庭暴力的本质,是男性有目的、有策略地实施的一系列强迫性控制行为,其目标是为了个人好处而控制和支配她人。“权力与控制论”这一广泛应用于美国家庭暴力服务当中的理论也被引入了ADA的小组当中,以帮助施暴者识别出他们所使用的暴力种类和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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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DA的社工把“权力与控制论”应用到理解小组中的男士们的家暴行为中时,我常常会有不寒而栗、刷新对人性理解的感觉。
小组中的一位男士谈起了他上周与伴侣的一次争吵,他认为自己作出了非常负责任的行为,因为当他在车上与伴侣剧烈争吵之后,控制了自己打人的冲动,而是在车上播起了音乐。当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做了负责任的行为之后,社工很敏锐地问了他播了什么歌,这位男士说播了Eminem的歌,而这位名叫Eminem的饶舌歌手,正正是因为其充斥着暴力、强奸、毒品内容的歌词所出名。
这位男士说,“我在抑郁的时候会听悲伤的歌来平复心情,所以愤怒的时候就听愤怒的歌不很合理吗,听完我就不会打人了啊!”这样貌似无懈可击的解释却被社工一步步拆破,这事实上是一种细思极恐的巧妙的恐吓策略。
虽然这位男士没有动一根手指头,但在伴侣无处可逃的行走的汽车中播着充斥着身体暴力和性暴力的歌却处处在传递这样的信息:看吧,我本来可以像歌词一样揍你,但我没有,下次我就不敢保证了!

这样的故事听得越多,就越有“这样的施暴者服务再给我来多几打”的感觉。来小组的施暴者的施暴策略五花八门,从使用极端的身体暴力把老妈推下楼梯断了五根肋骨再把前女友撵出大街殴打,到非常幼稚的使坏故意将老婆的手机藏到洗手间的柜子里让她莫名其妙地找了一个下午,还有毛骨悚然的经常在晚上开车经过前妻和小孩的房子对着窗户闪车灯和长按喇叭,以及结婚27年来每天回家第一句就是向太太大吼:“臭婊子我的晚饭呢?!”,使得他的妻子习惯了臭婊子这个称呼并且诚惶诚恐地在他回家前准备好晚饭。在漫长的过程之后,终于能够承认自己的施暴行为的男士们将进入另一个学习阶段,更加深入地理解自己为什么作出这些行为,是什么样的个人核心价值(core belief)以及社会迷思导致了自己形成了这样的行为模式。越到后面,这些参加小组的男士们对自己的认识就越深,也渐渐能够开始反思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模式。
这种基于亲密关系的反思不仅能够让这些男士建立更加平等的关系,也能够防止他们把暴力带到其它方面的社区生活当中,可谓作用巨大。当然,这样的自我反思过程因人而异,有的人就算参加完52节的小组也没有很多进展,仍然继续实施家庭暴力、进进出出监狱。
家庭暴力出现在不同的阶级、种族、年龄、受教育程度的人群当中,却又共同被基于性别的社会迷思所影响。
在小组中,一位白人男性这样反思自己的核心价值:我一定要控制一切,否则就会显得软弱。通过一步一步剥洋葱般抽丝剥茧的协作过程,社工帮助男士们辨认出在社会迷思之下所形成的个人核心价值,并了解它是怎样支配自己的行为的。
我最欣赏ADA的正是这一点,如果不把这些施暴者放在不平等的性别制度之下理解,那些心理辅导、认知行为治疗大概都是空中楼阁吧。
而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性别视角,性别平等教育也成了ADA小组重要的内容。在小组中,施暴者需要学习强奸文化、性别暴力、物化女性、男性特权等等的性别理论,并且反思自己是怎样被这些文化所影响的。再顽固的施暴者在这样密集的女权主义洗礼之下,也多多少少会感觉心虚吧!

到了“家暴男改造工程”的最后的阶段,参加了长达一年的小组之后,这些施暴者将要把自己在小组中学到的一切融会贯通,并且说服小组成员,他已经洗心革面准备好重新做一个好人了!
在最后一节小组中,准备离开的男士都需要做一个名叫“Sankofa”的演讲。Sankofa是一种非洲的鸟,它的特别之处是会回头叼回自己生的蛋,因此在英语中这个词象征着要时常回头才会有收获,这也印证着ADA的干预理念:要改变自己的行为,必须回到过去了解自己。
虽然说在小组的过程中,社工要与男士们斗智斗勇、拆穿他们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因而常常遇到各种各样的抵抗,但是到了最后这些男士们很多都意外地发现自己不经意之间原来已经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从前的施暴者现在开始学会与伴侣有商有量,一起对生活事务做决定;从前一言不合就挥拳爆粗的健硕男士,现在遇到不爽的事情也会让自己冷静思考后果;从前生活在毒品和枪支暴力中的男士,也会有意识地避开那些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和行为。而这正是改造工程的核心:使得施暴者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在美国,做家暴施暴者的干预服务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不但每天要面对着狡猾的施暴者,收入更比在外面做私人执业的婚姻辅导服务低得多。
但正如ADA的社工Jeffry说的一样:“我做这个工作是因为,如果没人进行这样的干预,这些男士将继续把暴力带入他们的亲密关系中、带给他们孩子不可疗愈的创伤、也带入社区当中影响着社区的安全。但如果这一环做好了,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编辑:李美霆socialworkweekl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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